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另辟蹊径

俞飞鸿:她与西湖,宁静如一

杭州 NYTtravel新视线 2018.5.2
“桂子月中落,天香云外飘”写的是秋日的杭州。尽管此时仍是新绿乍起的初春,还带有冬寒尚未完全褪去的光景;但在俞飞鸿的描述里,那个满城飘香的秋日时刻仍然可以信手拈来,是她记忆里最爱的杭城时节。
 
牡丹芍药的浓墨重彩,从来都不属于这些娇小清冽的花朵。在杭城,“秋为木樨”一句恰如其分。这里桂花的栽培已逾千年,盛于唐宋,多见诸文人墨客的笔端:满觉陇旁金粟遍,天风吹堕万山秋。在俞飞鸿的记忆里,当秋日杭州的每个角落都遍布扑面的香气,她总会觉得,自己是何其有幸,能够成长在这座以桂子称著的城市。
从杭州香格里拉饭店东楼望出去的西湖,远山淡影,一片氤氲。
在俞飞鸿的人生中,前 18 年的记忆都属于杭州。她熟悉这座城市最初的气息。“小时候杭州没有那么多人。就连西湖边的人都是零零散散的,不像现在。”她记忆里的西湖,似乎从未像现在这样被推上城市美景的巅峰位置。那时的西湖只属于杭州,苏堤白堤上的游人也不过三三两两;而如今的断桥已经挤满了密密麻麻的游客,每日如此。
 
“西湖的景一直是那样的。美,但好像也不是这么稀罕。不稀罕,不是说不觉得它美;而是觉得,它就是那么天然地好,那么自然地生长在杭州人的生活里。正因为太过自然,才不必后退几步去瞻仰它,或许这样,它们也会更感激。”
站在开往三潭印月的游船上,俞飞鸿眺望对岸。卡其色风雨 Burberry
俞飞鸿小时候的家教严格,很少能有放了学溜出去四处探索的机会。但这并不妨碍她对这座城市的情感塑造。上学的时候有种路边摊的点心,先是一层面糊里包着萝卜丝儿和咸菜的馅儿,复浇一层面糊搁油里一炸,新鲜喷香地出锅,拿油纸一包,递在手里。这是她喜欢的味道。“这样的点心,其实不过是生活中平实普通的时刻;但对我来说就是那些无法抹除的特殊印迹。当然现在已经没得卖了,”俞飞鸿说,“以前退休在家门口卖这些小吃的老阿姨,如今也很少见了吧。”
 
“还有个运河边的故事。夏季涨水厉害,经过学校的桥有时候会淹,你就不能从桥上过,总得绕很远的路。非得等到水退了,桥再露出来。那时候就时常会看到,当水只没过桥面,还没有没过栏杆的时候,就会有人在栏杆上爬,只为了贪个近路,特别有意思。”她笑着说。“但我们小姑娘看了总是要发愁的。哎呀,看见涨水了,完了,就只能乖乖地多绕半个小时的路回家。” 对俞飞鸿来说,这些琐碎的日常点滴就这样静悄悄地留在了她的回忆里。回头翻看的时候,它们的存在,更甚过名山大川之于她的感慨。
 
的确不能用“名山大川”这类过于繁盛的词语与俞飞鸿放在一起。你可以轻易感知她的眼神里有一种难以忽略的沉静感,细腻而柔和,是“淡”,而非轰轰烈烈,而非名利相关。
黑瓦白墙的江南建筑,空灵素雅。
18 岁的俞飞鸿,最想要的是自由。“每个少年都会经历这样的过程吧:希望挣脱原本固有的框架,想尝试去做一些新的事情。所以 18 岁的时候,我们通常最先做的事,就是离开家庭。”于是她离开了杭州,去了更远更繁华的北京读书,再之后去了美国。但到底什么是自由,那时的她尚不知道;只是在寻找和摸索中,等待自己破茧而出的时刻。
 
回想一下俞飞鸿的事业,的确光芒四射。8岁出演电影,16岁担纲电影女主角,18岁考入北京电影学院,21岁参演《喜福会》,27岁凭借《牵手》一戏成名。彼时正处在红极一时的状态,事业蒸蒸日上,蜂拥蝶绕。
 
但就在这个时刻,俞飞鸿做出的选择与所有人想得都不一样。她停了下来。
 俞飞鸿在法云安缦蓝黑拼色连衣裙、金属耳环 Hermes。
后来总不断有人问她:那时候就这么突然放弃坦荡的前途,现在会觉得惋惜吗? 对于这类问题,俞飞鸿一笑置之。
 
“其实我觉得如果别人说我放弃,也没有什么不对,可能就是我想要放弃吧。我在很年轻的时候,其实也不是很了解自己。那时也会以为自己是什么样子,以为自己会喜欢什么样子;可是随着时间的推移和阅历的丰富,你的感受会变化。你会知道自己珍视的是什么。既然我想要放弃,就说明这是对我来说不那么重要的事情;或是和对我内心更重要的东西比起来,它的分量,还远远不够。”
 
但做出放弃,并不代表俞飞鸿止步不前。她拍了一部电影——《爱有来生》,可以说是一次不计成本的尝试。用俞飞鸿的话说,这个故事里有着一些关于爱情与人生的感悟,她深有共鸣。而做了幕后工作,角色立刻不一样了。“我自己导完一部戏,我会更理解导演,更理解编剧。的确只有亲身去做,才会真正站在一个全新的角度去看待整件事情,会让我变得更加客观。”
 
如今的俞飞鸿,对于自由的理解已经不再相同。“我曾经走出家门,想去看外面的世界,去经历;但在慢慢地成长中你会发现,最终你要习得的是解放自己的内心,把心放轻。至于身处何地,已经不再那么重要。”现在的她清晰地知道什么是自己内心想要,也知道如何抵达内心最好的状态,清醒而沉稳。
 法云安缦依然保留着法云古村最初的建筑。
俞飞鸿喜欢旅行,但笑称与一年八个月都在旅行的朋友相比,自己还不能算旅游达人。看遍千山万水后再回看杭州,这座城市仍然是存在于血液里,最有分量的故乡。
 
故乡,总是很难三言两语说清。它真实存在,但总带着虚无缥缈的记忆面纱。俞飞鸿看了这本杂志第一期中金宇澄与陈冲对话的视频,印象非常深刻。“我记得金老师说起上海的梅雨季节。他说,什么是梅雨到来的时刻?就是当你看到窗台上落满了白蚂蚁的翅膀的时候。我当时就觉得,啊,我第一次知道,原来白蚂蚁长着翅膀还能飞,我小时候怎么没注意过?”她笑着说,“而奇妙的地方在于,即便我并不记得看见过这个场景,但当他说起这番景象的时候,我的确也觉得似曾相识。所以大概就是那种感觉:生长在江南的人,感觉总是相通的。即便我并没有注意到那些细节,但他一旦说起那种感觉,我的确会有相似的感受。”
 俞飞鸿在江南庭院中漫步。白色衬衫。黑色连体裤 MO&CO. Edition 10
山水融贯,令杭州明润且富有灵气。杭州的珍贵之处,是你清晰地看见它的飞速发展,但却不至于导致某些古老印迹的消失。G20 之后杭州的世界声誉日益成长,如今接纳着世界各地更多陌生的面孔。但杭州仍然是慢的、悠闲的、不那么紧迫的。当它藏起繁华的时候,你依然能依稀想见当年这里安详而静默的模样,在西湖边,在断桥旁,在灵隐寺,在天竺山。
 
俞飞鸿喜欢这种慢。她自己就是这样的性格。“我记得上次回来杭州和朋友聊天,朋友说哎呀我现在都没有什么斗志了。我就说,生活在杭州的人,就是会没有斗志啊。”她笑着说,“我们杭州人喜欢怡然自得,要求不多也不高,即便是简单的生活也能有滋有味。我觉得这跟一方水土有关,这大概就是杭州的性格吧。我很喜欢,我就很安然自得。当然,勇于进取也非常好;但杭州人会选的,是豁达开朗,不疾不徐,和有质感的生活。”她讲述时所散发出的从容和淡然,非常明朗地与这座城市的气质融为一体。俞飞鸿,杭州,也许原本就是类似的
 安缦法云毗邻灵隐寺,在酒店内就能近距离欣赏到分布于飞来峰绿荫石壁间的时刻佛像。
但她的平淡又不同于另一种平淡。我们总听见故事,听见有人经历过坎坷而攀上巅峰,继而在最高处忽然醒悟平淡的珍贵;而俞飞鸿选择的淡然,绝非如此。她一直以来,就从未在意过所谓巅峰的存在,因而更无谓“归于”平淡的状态。“我根本就不想要巅峰。年轻时可能尚在摸索,但渐渐就知道,巅峰这个词并不在我的词典里。什么是巅峰,又要选谁的标准做巅峰,是自己的、社会的还是家人的?”她从一开始,就是那么淡淡地出现,又淡淡地离开,从未更改属于自己的自由。
 
俞飞鸿喜欢的,始终在最平实简单的生活瞬间中。“虽然我不大认识如今的杭州道路,但特别感兴趣的是一些路名。像是卖鱼桥、米市巷,这些柔软的名字,很难在江南之外的地方听到。北京街道的名字,很多都 是‘门’:东直门,德胜门,因为它有城墙嘛;而杭州呢,像卖鱼桥,说不定古时候就是常有人在那里卖鱼的桥。还有沈塘桥,也许得名于一户姓沈的人家吧。”
 俞飞鸿在杭州的龙井茶园。蓝色真丝连衣裙 Theory。
后来我问了俞飞鸿在杭州最喜欢的去处,她没有选名胜古迹,而是选了杭州的小街小巷。她说自己喜欢走在石板小路上,去看两边的人家晾了衣服,晒着笋干和咸肉,慢悠悠地闲聊喝茶;再向巷子深处望去,曲径通幽。她说这让她觉得亲切。人行其中,如同入画;就这么不紧不慢地,轻轻柔柔地,融入了这座城市的安详与淡然之间